南宋年间，临安城里的茶坊多得数不清，周记茶铺就开在离西湖不远的一条小街上。
十四岁的阿青是铺子里年纪最小的学徒，来了还不到半年。
他手脚勤快，脑子也灵，唯一的毛病就是性子太急。
每天天不亮，周掌柜就让他坐在后院里碾茶。
把坚硬的茶饼碾成粉，再用细罗一遍遍地筛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阿青常常一边推着茶碾，一边偷看前堂：客人们围着桌子，看老师傅提着汤瓶注水、执筅击拂，碗中渐渐涌起一层雪白的汤花。
那才是真本事，他想，自己整天碾这些粉末，跟磨坊里的驴有什么两样？
周掌柜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却从不解释，只说一句：“碾吧。”
这年春天，城里照例要举行斗茶会，各家茶铺都派出最好的手艺人，一比高下。
斗茶的规矩并不复杂：比谁的汤花更白，谁的汤花能紧紧咬住碗沿，更久不散。
汤花一散，碗边便会露出一圈水痕，先露出水痕的一方就算输了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周掌柜这一次没有派老师傅，而是点了阿青的名。
阿青又惊又喜，当天晚上就拿着茶碗在后院里练了起来。
可是他越急，汤花就越不听话：有时刚浮起来就破了，有时又粗又黄，像一碗没打匀的蛋花汤。
他气得把茶筅一扔，坐在台阶上发愣。
周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老人没有责备他，只是捡起茶筅，在他身边坐下，问：“你知道你的茶输在哪儿吗？”
阿青摇摇头。
周掌柜说：“输在碾茶的时候。”
他接着说：“粉碾得不够细，水就托不住它；水烧得太老，茶的香气就跑了；注水太猛，汤花还没长成就被你打散了。”
他告诉阿青，看水要看水泡：小如蟹眼的时候刚刚好，等到大如鱼眼、翻滚不停，水就已经老了。
注水也不能一次倒满，而要分成好几次，每一次都等汤花稳住了，才加下一次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话：“点茶靠的不是手快，而是心定。”
从那以后，阿青不再嫌碾茶枯燥。
他学着一边碾，一边用手指捻一捻茶粉，直到它细得像春天的花粉。
他守在炉子旁边，听水声由细变响，盯着水泡由小变大，一次次地练习怎样把握那一瞬间。
慢慢地，他发现，原来最难的并不是手上的功夫，而是在想快的时候忍住不快。
斗茶那天，茶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评判是城里一位有名的老茶客，据说只看一眼汤花，就能说出茶是哪里产的。
对手是对街茶铺的小顺，比阿青大两岁，听说点茶从来没有输过。
两人各自取出黑釉茶盏——这种黑色的茶碗最能衬出汤花的白。
小顺出手很快，几下就打出了满满一碗汤花，引来一片叫好声。
阿青的手却有些发抖，他闭上眼睛，想起后院里那些不急不慢的清晨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先调好茶膏，再一次一次地注水、击拂，碗中的汤花一层层升起，细密洁白，像刚下过的雪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顺的碗边先露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阿青的那一碗，汤花依然紧紧地咬着碗沿，过了很久才慢慢散去。
人群中爆发出掌声，阿青却转过头，在人群后面找到了周掌柜。
老人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很多年以后，阿青也有了自己的茶铺和学徒。
每当有年轻人嫌碾茶太慢，他总会想起那个春天：汤花再白，终究会散去，而那时学会的耐心，却陪伴了他一辈子。